• 2013-10-13

    又重阳 - [心蛊]

    逐渐打包预备回京城。一日半夜拾掇信盒,快十年的信都装在米米送的野兽派大花盒里,还有些,姑娘们花枝招展站在租来的大金杯车前合影预备向蛮荒北方出发吃铜锅鱼的照片,凤至兴之所至写的信,天涯海角的明信片。

    还有大学第一年爷爷的旧信,字迹齐齐整整四张纸,挺拔遒劲,嘱我添减衣服、注意饮食、勤于专业、认真专注、积极开拓、洁身自好,爸爸在后面添了几个字,也是为你骄傲、请多努力之言。

    他精神饱满的笑容在我印象中竟然模糊,只剩那年四月握着他的手,干瘦驰软,皮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精神,他深埋在床铺里,我逐一替他翻身,才见长期卧床在腿上长的褥疮,一时难抑,只得出门暗啸。深夜展信,那感觉重袭心头。丧亲之痛,大约不可执着,只奋力向前逃开才好。

    不知重阳有节,也没登高过,从前是多敬爷爷一杯酒,说好多句长命百岁。重阳叠重阳,从一个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人,也慢慢变成藏了无法与旁人言说的平生在心。那样多事的四月也过了,九月一样会过,在不同的地方以我的方式祭奠他,有时以眼泪,有时不。

    只是心里还藏着最后一个问题:此时此刻,他是否都在看,都知道。

  • 2012-10-06

    如今憔悴赋招魂 - [心蛊]

    我几乎要怀疑我对人的认识是扁平的。与你争分夺秒喝的一杯咖啡统共大概没有超过二十分钟, 我一直在问且不愿谈自己,得到的每个答案都可端正放入我根据对你的固有认识推断出的小格子里。起身离席,秋日的蚊子嘈吵又心满意足地摇摆离去,你我皮肤上包块大约是这次见面的唯一印记。我所有的印象不过是对你的认识的再一次强化,从扁平的平面上无限延伸开去。

    我想这些认识不过是大脑为生存替我自圆其说的种种幻象,真正的你和我又何尝能被推测得出。假日,在旅途中读Black Swan,心头略略留下几句大意印象:人们常常蛮横忽视少数的不可推断而自不量力地试图推测。

    但你起身离座结账时的背影有了几分臃肿的意思。这让我猛醒这一年多时间并非白水流去。从物理意义上来讲,甚至更多:有人即将出生也有人脉搏停止跳动——关于世界变化了多少这一点,我不能讲更多。

    以上。我感慨大约是因为你和旧友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表达了相同的意思。而你那句话,当然也在我脑中往返回荡歇不下来:“也許正如三島由紀夫所說,多年以後回頭一看,少年時期收拾行裝滿懷憧憬準備向人生出發的時刻,未曾意識那實際上已經是生命力的最鼎盛,其後只是不斷衰竭和磨折的過程。也許只有站在巔峰才可以看得最遼遠,那些其實並沒有能力走到的目的地。”

    你说这并不是消极的调子。我原欲反驳消极就是个相对概念,而我的种种在你看来或许也就是亢奋或盲目乐观。而我沉默,是因为消除这中间存在的认识的鸿沟,(不论是因为我的局限还是你的局限造成的,)从前往后,对谁来说,都没有意义。

    图片来自Labrador。

    再多纠结都能被烟火气一声退散。

  • 2010-05-18

    第一人称 - [心蛊]

    突如其来。

    风暴砸下的一瞬,四下无人。

    沉默地站在一座大盒子的底部,看见一缕光拼死从云层里逸出,逃过所有的雨水先期而至,最终仍然折坠在另一座大盒子的玻璃壳上。暗处夭亡的光,有难以言喻的诡异。

    然后天像手风琴箱一样有节奏地扯开,人们从某个裂缝里被倾倒出来,散落在我边到处走动,谈论刚才仿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一场噩雨。我抬起手,六只电梯齐齐停在1字岿然不动,按下向上,豁然显露的电梯镜映出了我全部的,一脸孑然。

  • 2010-04-10

    一年祭 - [心蛊]

    他驯良且听话/ 他病了太久/象破旧的伞/勉强撑着/滴着水

    爷爷,我想你。

  • 2010-01-17

    请去海底打捞我 - [心蛊]

      做梦的时候会梦见无论如何反复查阅,信箱始终空空如也,树洞孤独终老,但做梦的主题完全不反映任何情绪,以至醒来时不知失落还是庆幸。打开信箱,仍然能见着只代表它们本身的字句,沉默地站在那里:
      “读着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过着一种平静安宁的生活。平静安宁,犹如一只深埋在泥土中的土豆。对于这种平静,我曾经不着边际地幻想,焦躁地渴望,惴惴不安地试探,凶狠地追求。曾经自暴自弃,自怨自艾,自相残杀,自投罗网,也曾偶有所得,心中窃喜。我曾幻想平静降临时金光闪烁,百鸟齐鸣,但其实平静来临时,一切都是平静的。”

      海底捞人烟密集,与太多人失去联系的旧友居然裹着与两年前一式的外套站在整个大厅的另一面张望,烟腾雾缭,我张口结舌看他象幅移动老照片,缓缓移过整个热气腾腾的玻璃幕墙再消失。
      推开明法楼815的门,迎来张望的人有跟旧人一式的眼镜、头发和面容,我吓得往后一避。整晚我知我注视过多,说话过多,微笑过多,出神过多,说到三岛时会议桌上终于有活着的灵魂一闪,我只愿未有人注意这其实是失态过多。
      城铁开到五道口站,跨出门就能抓住儿时女友再带回车厢,就能着她与温热栗子暖热午夜的胃囊,懒懒注视镜子里她的长腿,午夜话语多絮絮,我便逐渐多平静。从一处出发,我们走了几多路?
      劫后余生的国际经济法书架里,亮丽小脸从书架间蹦出来,“姐姐”。我摘下反复播放“趁现在年少如花”的耳机,刚才还心里微笑念起的笑脸,怎么就活生生在眼前了呢?
      窄巷道里来回走了三遭寻一个要被卫道士们皱眉的小店,进门时微笑已经冰在脸上不成形状。他裹住灰围巾,上下打量,递来面巾纸,把新客置在有暖风、电脑与厚羽绒服的桌边,自己好整以暇落座对面往小只桶里磕了磕烟。贪暖客人差点走不出门。
      一瓶红酒落肚,灯光太柔和,对坐表情太柔软,我一时幻觉自己境遇不至最坏,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愿以十年二十年倾囊交换回到的那一刻时光,又重新泛现。这种感觉,只持续一秒,就凛然一抖地清醒过来。
      出租车里的羊肉串味太撩人心魂,逼得看见下一家烤串店时驻车夺门而入,“怎么能没有馒头片呢?”她逼问,时针毫无疑问地指向四,我真是打心里乐地欣赏了她理直气壮的质疑。戴着框镜的姑娘抱歉的表情好可爱。
      一个瘦子,一个坏人,一个好胖子,和一杯香芋奶茶,等一个傻子。
      嘈杂电玩厅全不知天光已逝,休眠的手机一遍遍告诉您拨打的用户欠费停机,然后我被重新唤醒。

      在地铁上生吞活剥地读了《亲密关系》,觉得不仅仅是嫉妒,许多短平快的反应,都只是依赖的表现,反映的是我们自己的欲望、利益,本质上是自私的。而“不反应了”并不意味着“不感觉了”,这样努力地自我控制,常常象走迷了的暴食症患者,又剧烈地反应一次。
      “你的心肠柔软,表情刚好相反。”有人七八年前写了这种情句,又温柔,又嗔怪,又绝望。我不知如何是好时候,便在心中重重默写,仿佛拿无关的桥段成功地打了岔。

      需要打岔,谋杀时间,无关的专注,因为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