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07-20

    银龙鱼时刻 - [字花]

    二十八岁的李米,再次遭遇她的银龙鱼时刻。

    嗯,就是那种时刻,当一只银龙鱼一如既往在水中游弋第三百八十次,却在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摆鳍动作里,冒出了那个念头:“不知今夜月色美不美,我想上去看看。”

    二十八岁的李米大约遭遇过二至三次这种银龙鱼时刻,整个人生戛然而止地像开了个小差,思绪再也不能集中在当下的日常生活。那些过往的人与事,按时间顺序平摊在她面前,犹如海滩上集体自杀的一排排海豚,整齐又诡异。“挑出一条,下去看看好不好呢。”大约就是这种思绪。

    深夜再次通关纪念碑谷,大约是一种奇怪的暗示。尖帽子女孩艾达的二维世界旅途,是完成在三维世界中全部不可能。当时光弓下腰来,把多个时刻以不可能的方式黏合,连李米也不能解答如何自处的问题。

    于是突如其来,李米邂逅今夜的第一条海豚。最后一杯威士忌下肚,像被海浪推来与岛屿上艾达相会的图腾,第一个故人就突然站在眼前。“我还没准备好呢。”李米有点着急。“想象中的再次相遇,应该在街边吧。711买好了啤酒,便利店灯光足够,我们去空无一人的街沿开喝。我会噗得一声,把易拉罐拉环拉开,如果泡沫扑上你的脸,请不要介意。”

    这剧本撰写得太粗糙,李米甚至没决定好,这急驶的车在后面五分钟要加速还是减缓。而这一切在三维世界中应原从未发生。

    李米操纵艾达和渐行渐远的图腾重新相遇,沉入深深地底墓群。“很少有一件事能做到在结束之际竟令人不知是悲是喜,这情绪可被描摹被放大被固定被冷冻却难以观察。”李米输入信息然后抹掉。那一夜,往日之人重现,似时空在某处被弯曲并黏合,譬如二零一五年七月十日下午三点于冥冥中与二零零五年三月十日凌晨四点之间打开一条通道,消失的风、花朵和微茫晨曦再现,星光慈悲,夜色微凉。

    海豚还会来吗?李米也不知道。

    不知今夜月色美不美,我只是想上去看看。

    #银龙鱼的念头,来自玲珑沙龙#

  • 是的,巫婆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逐一检视过往珍藏。抖开斗篷一脚踏在爱猫天灵盖上就能就着一壶夜色作一篇声音悠长震去远古的文章的时间,渐渐向脑中回复,像开启有一把古旧锁头的屋子,要舒展筋骨震落碎屑,才可以昂扬地站起。

    嗯,好久都没有尝到人肉味儿了哩~~

    把脑子借给魔鬼的日子,只剩下在梦中的奇妙冒险:普通人的私人交通方式拓展到天域,整个学校建立在天穹和人界的中间,飞行比赛前夕与教授惴惴地去借一台系里最好的飞行器,为加上晚霞消灭前最棒的能源扶着教授的胳膊飞到了宁波;城市变成巨大游戏场地,目的是找出发着紫光的路灯,能吸收宇宙能量的手表戴在腕上却没有侠客的感觉。

    所有惊梦过后,恸哭和狂喜都被早晨一个懒腰打断,猫咪叽里咕噜跳下床径去喝水,失笑梦境也未脱离这世俗巨大的城市。

    在路上,高低楼宇从浓雾中钻出与消失的时间都是一个转瞬。在看起来脏脏的红灯前驻步,笑说这是末日逃亡的预演,我们正在坍塌的城市中全速前往仅余的武器库。

    你有没有过相同的感觉:夜间行在高速桥上,后视镜中每对亮闪闪的灯都似追敌,而你成功地在他们围追堵截中完成最后的逃亡。

     

  • 一读再读,每读新品一姝。 

    为二玉缠绵奇情惊倒,大概只在懵懂时。 

    大一点爱探春清灵毓秀,决意果断,才气逼人。忍看探春远嫁。讲她那曲《分骨肉》是一本书中最摧骨泪尽的一曲,字字皆血泪,读来同一哭——“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后来大概爱读《鹿鼎记》的年纪,毫无烦忧,就喜欢湘云天真烂漫。醉卧大石,打翻被褥露金镯的白臂膀,就他穿了宝玉袍子靴子额子齐整一套,站在椅子后边哄老太太。娇憨女儿谁不喜欢。 

    如今再读,想到他们争奇斗艳时也就十五六岁,不由不怜宝卿。 

    一介博识女子,与母亲寄人家中,只以针线女红为乐,好为母亲分忧;家常衣着半旧不新,看人眼色灵敏比林姝还多几分。细思之下,宝卿见识处事,竟超锋芒毕露凤姐,园子里仅次于贾母。 

    庚辰本点评元宵合家场面,讲宝钗面对贾政从容自若,“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前三人(指宝玉、黛玉和湘云)之长并归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第八回里早下定言,“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一评语,借脂砚斋语气,“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 

    妈妈说人不能脱离自己的阶级局限。宝钗向宝玉解戏文,点出她最爱《寄生草》,大概是宝卿所涉言语里情绪最激动的句子:“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卿造化再高,对此身最高参脱,大概也就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红楼中人大多见识不广,离了园子也无非跳进另一个园子。人人面目模糊又个性鲜明,并无一径坏,也无一径好——那时候的伦理好坏轻重,不是我今时人有资格论断。其间种种心机经营,无论自给自足大家业、世代相衍,还是层次分明大家庭、不得僭越,无非得一个“守”字。浪子仙女不服,最多消极抗争。今日草莽英雄儿女,怎么从浪里挣扎出来,浑世取一席之地,红楼如何能解。因此向外的,不去借他;生时度世大道理,不去借他;但小天地心机,人情相与,一千万年也可借脂批本冷眼看他置评。几个闲女子和爱戏闺阁少爷,闹几段公案,也洋洋洒洒,用尽心机品。 

    难为他。

     

  •  

    间隙里写了个芝麻绿豆的故事。

    王某人,你真的觉得我是你的木头人牵哪里动哪里吗?芝麻埋了很久的头,突然抬起来,全都是泪。

    生活和心像失了控的飞机在跑道上狂奔,“停住”这个念头太强烈,不惜机毁人亡。

    绿豆来陪她收拾杂物,小屋像劫后战场。他的睡衣,听的CD,丢在阳台角落一只袜子,半瓶剃须泡沫,用剩的避孕套盒。字字写着不堪。

    看芝麻忽然一夜间黄瘦下去,关键是整个气息干瘪下来。爱情死了很久,撑住的只是一口气在。气一抽,行尸走肉的面目,光天化日突然暴露。

    以前海棠花一样的面容,早就不知道丢在十几岁了。绿豆朝着芝麻恨铁不成钢:“有瘟神赶还是有人追债?走得尸都来不及收。”觉得座椅上有什么硌着慌,一伸手从身下掏出只男士亵裤,气得一甩手砸在墙角。

    如果人生出现杯具,一定是自己买回,不要抱怨,潇洒认栽,再买一打洗具回来。 

     可我不管给芝麻绿豆小王八们设定多少甜腻喜悦,打拼细节,和耗人的无意义纠缠,自己心中最中意的始终是这一段,

    芝麻真没想到绿豆会这么落勤力苦做,有时大办公室里灯灰人尽的,芝麻从格子里站起来才发现绿豆和小董伏在桌上要把屏幕吃掉的姿势,三个人就一同出去吃一碗骨汤米线。出门的路上给王例行公事的电话,有时候不通,有时候占线。小董和绿豆负责做广播在路上吵吵闹闹,芝麻给他们看红绿灯,叮叮车井然从身边万年不变地响着号移过去,就像可以过一万年。

    又或者,也许,等落了夜色落了帘,收起一壶香片拿烈酒同我一起听一听缱绻的巴塞罗那情歌。

     

  • 2010-06-12

    四维空间 - [字花]

    关于《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摘自《城市画报》访谈:

      城市画报:麦克尤恩的小说里有些非常特别的、细小的“细节”,比如我总是忘不掉《夏日里的最后一天》中珍妮出场前的笑声。你有类似的“忘不掉”的细节吗?
      潘帕: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最令我挥之不去的,是《蝴蝶》中的一句自述:“我是个长相可疑的人,我知道,因为我没有下巴”。I have no chin,只几个词便复活了一个委琐的形象,晾晒在我眼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阴晦的一面,从难以自觉的内心深处被硬生生拔出来,因为麦克尤恩一句简单的写实。我头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再也无法继续,浑身有一种被鞭打的感觉,不得不掩卷长吁。又比如在“蝴蝶”里,当主人公替小姑娘抹去嘴唇上残留的冰激凌渍时,麦克尤恩写道“我从未碰过别人的嘴唇,我也无从经历这种快感。它令人痛苦地从小腹一路涌到胸口,堵在心头,仿佛两肋被重拳猛击”,这种非常男性体征的刻画在这本小说集里多次出现,象在“伪装”里,亨利和琳达悄悄递纸条时手指交缠,“在他的心窝里、小腹底下,血流在青春前夜的皮肤中涌动,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绽放,又传递到衣服的皱褶间和悄然落地的纸条上”,是这种痛快混杂的少年版本。麦克尤恩的小说用了很多变形的手法,而这些尖锐的细节赋予了变形以写实的力量,让读者在优美中享受灼痛的煎熬。
      
      城市画报:通过作品,你想象中麦克尤恩本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潘帕: 难以想像。这本小说集呈现的是一个用想像力和审美界定的世界;一个与道德无涉、和世态平庸格格不入的世界。在其中每一篇小说里,麦克尤恩在对人性的幼稚、儒懦、阴暗和委琐作了优美的变形以后,也都表达了对现实世界浅尝即止后的厌倦,以及困惑不解的痛恨与胆怯。我很难想像麦克尤恩在这两个世界里自由地跨越,也许这正好诠释了艺术家伟大的所在。有些作家让你燃起了写作的念头,另外一些作家却浇熄了你类似的冲动,对于我来说,麦克尤恩无疑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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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三维生物,家狸一直挣扎着想象四维空间的存在,并试图捉住哪怕四维空间中一个点的定义方式。在无数个电话里和餐桌边,我都能细致触摸到他质感浓密的困惑,充满着一个维度简单生物的愤怒的无能为力。“如果时间是第四维,要怎么表现无数个并起呢?”

      我通常的解决方式是简单粗暴地打击他科学探究的小欲望。但事实上,也许我有那么一点明白宇宙间并行不悖的万万个平行世界:第四维是一定存在的,否则无从解释我们心内涌动的、几乎矗立着一道气墙的、生动逼人却无从定义和触摸的世界。(当一个人思维的触角缩回自己的世界里,心的边缘简直纤毫毕现。)有人拿麦克尤恩和卡佛相提并论,不无道理。他们都彻骨洞察被主流社会弃如敝屣的心灵,亦深谙,毫无交集的世界一旦撞击发现彼此的存在,那是一个类似于三维生物终于发现了第四个点的震撼。

      从这一点来说,他们都是先知。

      而我们何须彼此嘲笑。我们扮演的一切角色,早就被平行宇宙远远抛在脑后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