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五回,黛玉有一段叹,专为宝卿:「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

    一个玻璃心肝,一个藏愚守拙。一向的悲欢拘在园子里来去几个人身上,这园子说小不小,你的世界说大不大。

  • 一读再读,每读新品一姝。 

    为二玉缠绵奇情惊倒,大概只在懵懂时。 

    大一点爱探春清灵毓秀,决意果断,才气逼人。忍看探春远嫁。讲她那曲《分骨肉》是一本书中最摧骨泪尽的一曲,字字皆血泪,读来同一哭——“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后来大概爱读《鹿鼎记》的年纪,毫无烦忧,就喜欢湘云天真烂漫。醉卧大石,打翻被褥露金镯的白臂膀,就他穿了宝玉袍子靴子额子齐整一套,站在椅子后边哄老太太。娇憨女儿谁不喜欢。 

    如今再读,想到他们争奇斗艳时也就十五六岁,不由不怜宝卿。 

    一介博识女子,与母亲寄人家中,只以针线女红为乐,好为母亲分忧;家常衣着半旧不新,看人眼色灵敏比林姝还多几分。细思之下,宝卿见识处事,竟超锋芒毕露凤姐,园子里仅次于贾母。 

    庚辰本点评元宵合家场面,讲宝钗面对贾政从容自若,“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前三人(指宝玉、黛玉和湘云)之长并归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第八回里早下定言,“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一评语,借脂砚斋语气,“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 

    妈妈说人不能脱离自己的阶级局限。宝钗向宝玉解戏文,点出她最爱《寄生草》,大概是宝卿所涉言语里情绪最激动的句子:“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卿造化再高,对此身最高参脱,大概也就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红楼中人大多见识不广,离了园子也无非跳进另一个园子。人人面目模糊又个性鲜明,并无一径坏,也无一径好——那时候的伦理好坏轻重,不是我今时人有资格论断。其间种种心机经营,无论自给自足大家业、世代相衍,还是层次分明大家庭、不得僭越,无非得一个“守”字。浪子仙女不服,最多消极抗争。今日草莽英雄儿女,怎么从浪里挣扎出来,浑世取一席之地,红楼如何能解。因此向外的,不去借他;生时度世大道理,不去借他;但小天地心机,人情相与,一千万年也可借脂批本冷眼看他置评。几个闲女子和爱戏闺阁少爷,闹几段公案,也洋洋洒洒,用尽心机品。 

    难为他。

     

  • 2012-10-06

    如今憔悴赋招魂 - [心蛊]

    我几乎要怀疑我对人的认识是扁平的。与你争分夺秒喝的一杯咖啡统共大概没有超过二十分钟, 我一直在问且不愿谈自己,得到的每个答案都可端正放入我根据对你的固有认识推断出的小格子里。起身离席,秋日的蚊子嘈吵又心满意足地摇摆离去,你我皮肤上包块大约是这次见面的唯一印记。我所有的印象不过是对你的认识的再一次强化,从扁平的平面上无限延伸开去。

    我想这些认识不过是大脑为生存替我自圆其说的种种幻象,真正的你和我又何尝能被推测得出。假日,在旅途中读Black Swan,心头略略留下几句大意印象:人们常常蛮横忽视少数的不可推断而自不量力地试图推测。

    但你起身离座结账时的背影有了几分臃肿的意思。这让我猛醒这一年多时间并非白水流去。从物理意义上来讲,甚至更多:有人即将出生也有人脉搏停止跳动——关于世界变化了多少这一点,我不能讲更多。

    以上。我感慨大约是因为你和旧友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表达了相同的意思。而你那句话,当然也在我脑中往返回荡歇不下来:“也許正如三島由紀夫所說,多年以後回頭一看,少年時期收拾行裝滿懷憧憬準備向人生出發的時刻,未曾意識那實際上已經是生命力的最鼎盛,其後只是不斷衰竭和磨折的過程。也許只有站在巔峰才可以看得最遼遠,那些其實並沒有能力走到的目的地。”

    你说这并不是消极的调子。我原欲反驳消极就是个相对概念,而我的种种在你看来或许也就是亢奋或盲目乐观。而我沉默,是因为消除这中间存在的认识的鸿沟,(不论是因为我的局限还是你的局限造成的,)从前往后,对谁来说,都没有意义。

    图片来自Labrador。

    再多纠结都能被烟火气一声退散。

  • 2012-09-07

    坟冢

    博客不再被打理,像一个戛然而止的墓。时间跌进黑冢,现实世界跃跃跑走,所有往日尸体都还在这里。在坟冢与坟冢间穿行,再次恣意花费我也许(共计也就七千余个?)人生中一夜,没有冰岛飞鹰与火山岩浆相伴,只有狭隘世界中被时光埋葬的,一小点心思。

    坟冢被抛弃的事实总在很久之后被意识到。我恐怕现实世界里惦记这件事的点总被奇怪地触发一定皆有原由。“哦,你也不再写了吗?”没有一个点,大家收起手机,关上钱包,起身收拢大衣和头发,优雅地说今晚很愉快并零落离去。更像与你喝了一杯酒,转头已经不见那个人,但你未曾意识过你就此离开他。你们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大千世界,一步两步,身不得已。

    没有人勾手指说我要到这里为止。

    越来越活得不像一场感动。不能再掐指计数说我曾以生命中多少心力爱你与惦你,我不能把自己写成一部童话了对不起。

  • 2012-06-26

    呓语。

    2012.06.25

    头一次和他在另个城市散步,翠湖黑得不见他说的过去,所有昆明话都是只展示一半意义的谜语,他说这种语言时最坚定;在玉龙雪山,头一次和她聊天语速慢得像冷冻过,“很冷的桃源仙谷”雾开一刹那她的表情好值。关在这里多久了?不记得了。和爱人旅行是令爱人们常新常爱的秘密。

    2012.06.16

    在满墙光影里看见了一下子抓住我的那一张,觉得它应毫无疑义地属于你。我们就是这样在面目空白的NPC人群中散发出了“我也要参与情节啊”的光芒,才促成了伟大的相处。有这样的光芒,永远散发下去,任何一处沃土都会臣服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