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字日减。日久了,训练那些字也不过软趴趴一团团奇怪地趴在屏幕上,夹杂“我理解”与“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与我联系”。每写一封工作邮件,都是字字到肉,不是手脚齐全长大成熟的娃断不肯生出一个的感觉。目光半个字符半个字符地碾过去,务必使平。
      三头六臂地做完,我曾与人形容在这组的工作感受:每每停下来,以为自己认真计较地,算过每口气,但每个同伴都扛着更大包走在前面。出租车打票,门卡刷上一声嘀,咖啡机唤着高声嘟,与拍免提出那一声中气十足的低沉长嘟,饮水机咕咚,扯纸卷嗤啦一响,摁响机器的等灯等灯,打印机吐纸,走廊人笑。电话听筒里说:“今天有香浓玉米,要不要给您送上来?”电话时间十一点五十吃饭,电【这算什么敏感词】梯叮声吞进吐出。
      笑意温柔的眼睛,看进去就觉得填满魂絮。我时有发呆贪看。许多足以爱上一个人的瞬间……LS拉开椅子大步坐下一只手抚眉唇笑成一条平纹,只笑起来才有眼角纹路是那种引人伸手去抚平;ZY修长绿色裙子于晨光熹微中半透出一双美好长腿;Q的长发披在赤裸肩膀上,手臂是一条笔直洁白的线;Y的肩胛骨浑圆狭窄,小桌对面发晶莹的光;从T的办公室抱走一盆植物,下午的阳光钻过办公室的地毯,T把一个笑敛在脸上,半敞办公室门后扬着看见我离开……着急抓狂的每个半夜,TL都伸过一只搭救的手,抓住最后残存的意把他发来的文件与自己的每个字做对比,紧紧系住自己快散架成灰烬的思绪,写完,发送,倒塌。
      她愈沉默,我就愈加不顾忌地与他发脾气。在夜里我的声音失控地震出几米开外,每个人类都会主动逃出这势力范围吧。那野兽般的瞬间是对自己积蓄的不满与怪责全部拧做一股水银泻地,真的我漂在一边的上空,静静地,观看,并嫌恶自己。她夜里说,我知道你压力大,就容易发脾气,我不给你发泄谁给你发泄呢……
      时光怦然四倾,我原地不动,眼睁睁地受那些透明锋利的碎瓦剐身。除去心障,除去心障,像念咒般日日三百遍,得不得赎呢?毕竟,下午五点半,与旧老板相识的现老板说:邓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在香港,每日五点半起床游泳半小时,再早饭,雷打不动。任何人有她的野心亦必成。
      我起身落座从来去往一整日心里却只挂着一个句子:时光流逝,而我心安。

  • 我没有爱的范本,只能去爱每个人。爱老爹是防卫,爱妈妈是共生。我后来学到过种种不同的爱,向我的定义内填入每一种滋味,那爱都光耀年华。你在一个下小雨的路口下车,我们在各自转向的这一年分别,谁也没有提起自己的行色匆匆。陈旧的故都清晨,没有抒情的时间空间。祝你好。爱过你,是我做过的一件很好的事。

  • 2010-12-01

    长相忆 - [呓语]

    她的电话一直在最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响起,有时是三号航站楼送人的一瞬,我笑说,下次给你介绍一个没见过的人;有时是北京将雪不雪的冷风里,星星冻住了,她说,十分钟后见吧。

    她好心的老板说,我们在北京只停一夜,让你朋友过来一起吃夜宵吧。

    两年没见,她还是当年与我执杯赏羊肉串街边分一只鸡蛋灌饼的模样。有她爱的我的陌生人在场,也有我爱的她的陌生人在场,盛大的宾主尽欢,她说话越来越洗练,却仍是剖开我读我心上写给她的句子。

    若不是缠魂丝般的联系从北京直牵南京,生活原本就是毫不牵强地肩也不擦,各自失落。你的萨缪尔森和我的天空之城,原本就是,干干净净的,两无干系。

    是我们曾叫它们三点钟在午夜楼梯间相得益彰。

    午夜街头分手,出租车窗摇上,我们又被各自的陌生人带回各自的生活。像个无垠梦。

    分享喜悦,分享对美好事物的爱,分享战死植物的僵尸和战死僵尸的植物,分享疼痛肚子和清香脸颊,分享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分享一只接了只会笑得裂开的电话。

    分享总不联系的老友在耳边一句:如果叫我先看见,就不会是你的。

    越是花细密时间补回那一个人的不在场,越是心下暗忖,这么交错繁复的美丽记忆要指到哪个,神仙也没到过的尽头去?

  •  

    间隙里写了个芝麻绿豆的故事。

    王某人,你真的觉得我是你的木头人牵哪里动哪里吗?芝麻埋了很久的头,突然抬起来,全都是泪。

    生活和心像失了控的飞机在跑道上狂奔,“停住”这个念头太强烈,不惜机毁人亡。

    绿豆来陪她收拾杂物,小屋像劫后战场。他的睡衣,听的CD,丢在阳台角落一只袜子,半瓶剃须泡沫,用剩的避孕套盒。字字写着不堪。

    看芝麻忽然一夜间黄瘦下去,关键是整个气息干瘪下来。爱情死了很久,撑住的只是一口气在。气一抽,行尸走肉的面目,光天化日突然暴露。

    以前海棠花一样的面容,早就不知道丢在十几岁了。绿豆朝着芝麻恨铁不成钢:“有瘟神赶还是有人追债?走得尸都来不及收。”觉得座椅上有什么硌着慌,一伸手从身下掏出只男士亵裤,气得一甩手砸在墙角。

    如果人生出现杯具,一定是自己买回,不要抱怨,潇洒认栽,再买一打洗具回来。 

     可我不管给芝麻绿豆小王八们设定多少甜腻喜悦,打拼细节,和耗人的无意义纠缠,自己心中最中意的始终是这一段,

    芝麻真没想到绿豆会这么落勤力苦做,有时大办公室里灯灰人尽的,芝麻从格子里站起来才发现绿豆和小董伏在桌上要把屏幕吃掉的姿势,三个人就一同出去吃一碗骨汤米线。出门的路上给王例行公事的电话,有时候不通,有时候占线。小董和绿豆负责做广播在路上吵吵闹闹,芝麻给他们看红绿灯,叮叮车井然从身边万年不变地响着号移过去,就像可以过一万年。

    又或者,也许,等落了夜色落了帘,收起一壶香片拿烈酒同我一起听一听缱绻的巴塞罗那情歌。

     

  • 飞机
      旅途中印象深刻的美国老人并不与我比邻, 我们中间还隔了伶俐精干的一个澳返北京妞。舷窗外深圳的夜色像燃起烛火的生日蛋糕,高速流过的时间攒下夺目的美。倒影里我辨出他几乎耷拉到胸口的下巴,映在旁边姑娘的紧致轮廓上。
      我低头继续读一集福尔摩斯,最聪明的女人,最漂亮的离场姿势。

    飞机
      因为他抱怨糟糕的中国天气,不肯关手机的中国旅客,操着乡音聒噪传话、大批同班搭乘飞机的疑似某乡村旅游团……我朝他看一眼。
      他得到鼓励,继续抱怨冷漠的吃狗肉的中国人、沈阳某动物园的虐东北虎行为、以及他自幼天生的飞机起降恐惧症。
      然后他介绍自己是一名在贵州呆了多年的支教教师。
      我笑着放掉手里的书,也抛掉想给面前这个人贴什么标签的念头。字里行间判断多简单,一个人半生,超不过三页可以说完,你不用怕盖棺定论后多一个单词强行把你纠正。而真实世界,一定是一件关于排列组合的事,任何人可以选择其中让我们感觉好的一些。

    金钟
      《志明与春娇》里第一条后巷在尖沙咀天文台道酒店旁,第二条在金钟太古广场和机电工程署之间。
      彭浩翔也花了许多力气在男女之事上,再把劫后余生的感受影出来,写出来。把小闲暇做成大玩闹,是要有展示和解剖自己的勇气的。
      我在金钟廊来回踱步等下一节legal system的课,只觉得光怪陆离,记忆叠加之势中,唯一迷失掉的就是我自己。

    医院
      我与医师都心知肚明,她不是神。有时恰恨她专业光环不足笼罩我叫我盲信,谨慎寻找只言片语印证,方案A有实验证明将增加罹患子宫内膜癌危险,方案B加速骨质流失将致骨质疏松,一般补钙与维D可改善,但骨脆骨折均得提心预防。

    中秋
      团圆饭后,令人心软化的小稚声鼓脸问我:小姨,你是在读大学吗?
      小姨是在读一个比大学高级的课。
      那么……小女孩苦思冥想,眉心纠作一团。那么一定是高中了!
      她坐在十几年前我偷偷捧读姨家租来琼瑶的地上,眉间真真有我愿意放弃半个世界来换的天真。

      原味不加辣哦。

    也许我来到世界尽头,可以形容成为了你
      有一个小女孩子,写字非常清淡好看。冬天快来的时候,我常常把她当威士忌不加冰喝。清淡凛冽的,像一朵小诗。
      譬如,“巴士还会来吗?我在Solborg等了很久。下雪了,雪在山上积起来了,雪山像远处海上漂的一朵云。”再譬如,“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在我的睡袋里摸出了鬼娃托马斯,然后我镇定地把它扔到地板上,仍然钻进睡袋里陷入了最美好的睡眠。“
      是谁引我来到这里,是不是你?
      你让先知同我说话,显示他的名,却又离开,让我自己找寻。
      也许是主的暗示,让我离得更近。
      也许我来到极地,是为了信你。

    不想拥抱自己的人
      法国人说所有最精彩的旅行都发生在灵魂之中。
      我很期待十一月,和整个冬天。